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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与苏州地域文化之辨析

发布日期:2018-08-10 15:45:00 点击次数:883次

 

今年7月,我有幸到湖南大学参加培训学习,五天的培训,湖南的山水人文所孕育的湖湘文化、红色文化猛烈的轰击着我的脑海,风云激荡的历史画面,雄浑浩荡的伟人气息,让我有了穿梭时空迷雾、跨越地域文化的新感受。

从苏州踏上湖南的土地,我既感到亲切又频生疑惑。亲切的是湖南的江河密布,水域充沛,路边池塘里的荷叶荷花铺满水面,像极了苏州的水乡景色。疑惑的是相似的鱼米之乡为什么会孕育出两种不同的地域文化?是哪些独特的自然与人文基因孕育了湖湘文化,使其能坚毅持久地贯穿在华夏文明的内核之中,进而成为领导中国近现代发展进程的核心精神?

我相信,每一种文化的基因一定发端与地域特征之上,传承与人文底蕴之中。这些源远流长的文化基因造就了独一无二的苏州人和湖南人。

湖南有洞庭烟波的浩渺,苏州有太湖山水的灵动。

同样的水来自不一样的湖,流过不一样的路。湖南的水来自洞庭,苏州的水来自太湖,水的灵魂中都有同一个人——范仲淹。

范仲淹是苏州吴县人,他为湖南人更为中华民族留下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洞庭的气象孕育出中华民族最优秀的情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据史料记载,范仲淹并没有去过岳阳楼,昔日好友滕子京从湖南来信,要他为重新修竣的岳阳楼作记,并附上《洞庭晚秋图》。范仲淹看图说话,以文抒意,将一种具有普世价值的精神气质赋予了岳阳楼,赋予了湖南,赋予了后人。

范仲淹留给苏州的诗不出名,《苏州十咏其七·太湖》中赞道:“有浪即山高,无风还练静。秋宵谁与期,月华三万顷。” 范仲淹留给苏州的最宝贵的遗产是兴办义学和创立苏州府学,开启了吴地延绵不绝的兴学重教之风。宋仁宗景祐二年(公元1035年),范仲淹捐出宅地,奏准皇帝后建造府学,并延聘当时颇具声望的教育家胡瑗担任教授,一时名师汇聚,声名鹊起,所谓“劝天下之学,育天下之才”。范仲淹创立的苏州府学不仅在苏州地区为最早的一所官办学校,而且在全国范围内也属第一所州府级学校,开后世地方学府之先河。从此,苏州有了学校,苏州中学也开启了“千年府学”“百年新学”开挂般的办学历史。

同样的湖水,流入不同的城市,又孕育了不同的城市筋骨和血肉。查看长沙的地图,可以看到五、六百米宽的湘江就像一根微微弓起的脊柱,从中央贯穿长沙城的南北。有人说湖南人的性格具有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特点,似乎与湘江流经长沙的特征完全一致。

苏州建城2500多年,古城格局基本保留完好,多个城门串联的不规则长方形城墙和环绕城市四周的护城河构筑起两道防线,既以城墙防御敌人,又以城门沟通外部。而古城内则采用“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双棋盘格局,水网如人的毛细血管一样交织密布,保证城市的每块肌体充满生命力。这种城市格局既彰显着经济文化中心的精细,也散发着对来敌的示威和警示,这似乎与苏州人既丰盈内秀又谨慎内敛的性格特点相通。

湖南有火红辣椒的热烈,苏州有江南烟雨的温润。

湖南人怕不辣,几乎是无辣不成菜,辣是湘菜的灵魂。乘出租车,司机多为湖南人,问他们到江南吃得惯吗?回答几乎清一色,吃不惯。再问,怎么办?回答又几近雷同,买瓶辣酱。湖南人的性格一定是在吃辣椒的过程中形成的,毛泽东把辣椒当做阐述革命思想的载体,最著名的话是“不吃辣椒不革命”。这种革命性格所代表的颜色是鲜艳的红色,新中国国旗的颜色是鲜血的颜色,其实也是辣椒的颜色。

回程乘坐地铁,突然发现长沙地铁内壁不是全国统一的淡雅的米白色,一眼望去,铺天盖地全是鲜艳的红色,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则白酒广告的底色。看来,对红色的偏爱已经融入到湖南人生活的每个细节之中。

苏州人的温润同样也体现在饮食上。例如,苏州太湖特产的太湖三白——白鱼、白虾、银鱼,其烹制特点多为清蒸白灼等,强调保持食材的原味。那种滋味就象飘着烟雨的苏州小巷,白墙黑瓦,朴朴素素,不需要多余的佐料,清新鲜美之味就已恰到妙处。苏州人的菜中也有红色,最著名的就是松鹤楼的名菜松鼠鳜鱼,炸好的鳜鱼形如松鼠、外脆里嫩,上面浇着鲜红色的卤汁,湖南人可能会误以为那是辣椒酱,其实,那是甜甜的番茄酱。

现在的苏州早已不拒绝辣椒,湖南大学的班主任考虑到我们的口味,特意关照厨房做菜要少放辣椒,尽量清淡一些。一起参加培训的同仁有不少属于已完成“转型升级”的苏州人,餐桌上常常边吃边说,来湖南就是要吃辣。是的,苏州人参加革命也有几十年了,辣椒和热血也早已融入了苏州人的血脉和生活。

湖南有楚音跌宕的韵味,苏州有吴侬软语的淡雅。

找湖南人问路,往往回答“走几步就到哒~”,言语间的肯定让你确信只有几步,但实际上可能不是几步那么简单。湖南话中语气词颇多,而且语气词的拖音里常常有音调的起伏和节奏,那种韵味有点像现在年轻人喜欢的Rap(中文意思为说唱,即有节奏地说话的特殊唱歌形式)。湖南人讲话天生带着音乐的节奏感和情感的表现力,毛主席在开国大典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这种激昂的语调我相信每个中国人都很熟悉,这段湖南话是震撼世界的历史记忆。

韶山的得名与音乐有关。传说舜帝南巡来到今日韶山乡境内的韶山嘴歇息,见此处风景优美,便令随从奏起了韶乐。这一奏,但见百鸟齐集,飞禽走兽闻声起舞。后来,人们根据舜帝用韶乐引来百鸟的故事,将此地命名为韶山。论语记载。孔子在齐国,听到舜的音乐“韶”,三月不知肉味。可见,湖南人对音乐的喜爱是有历史渊源的,难怪湖南卫视的音乐综艺节目是全国最火爆的。

相比而言,苏州话虽然有吴侬软语的美称,但在普通话全面推广的今天,只能算是屈居于一隅的地方方言。而且吴侬软语的语言特征似乎也意味着语言所依附的文化性格的柔弱,现在苏州本地年轻人中会说苏州方言的人数也日趋减少,我很担忧随着吴侬软语的消失,这种语言所依附的文化的多样性是否也会随之消失。

湖南有质朴务实的大气,苏州有苏州园林的精致。

这次现场教学,我们来到了坐落在双峰县荷叶镇的曾国藩故居“毅勇侯第”——富厚堂。富厚堂花十年功夫营造,为土石砖木结构,回廊式风格,整个建筑像北京四合院结构,虽具侯府规模却古朴大方,虽有雕梁画栋却不显富丽堂皇,为我国保存最为完整的“乡间侯府”宅第。

但在见惯苏州园林精致的苏州人眼中,这宅第只能算是占地面积较大的普通乡间院落。富厚堂几乎所有建筑的内外墙面都是土砖裸露,所用墙砖比苏州民居所用的砖明显要厚实、宽大而且粗粝,这种墙面上完全不涂抹墙粉的做法不知是修旧如旧,还是为了刻意营造出曾国藩故居的简朴俭约。

当然,富厚堂还是有着不同于一般苏州园林的精神气质。

富厚堂坐南朝北,一字排开,背倚的半月形鳌鱼山从东南西三面把富厚堂围住。远远看去,富厚堂好似坐在一张围椅中,堂前面的半月塘夏日里荷叶连连荷花盛开,恰似富贵就在脚下。曾氏家族在建造家宅时长荫后人的风水意趣昭然醒目。

走入富厚堂,一个个房屋看过去,八本堂、求阙斋、归朴斋、宏贲斋、筱咏斋、勤敬斋、无慢室、艺芳馆、思云馆……各个房间的一系列名号,在默默展示主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趣与自律。曾国藩以儒家伦理道德为规则,在血与火的现实斗争中,不断寻求着一个文化人思想与行动自由的边界,并将这种文化自律以家书形式传诸后代。

富厚堂客厅,正中间挂的是曾府三杰图,两边悬挂曾国藩手书的对联:“欹枕旧游来眼底,掩书余味在胸中”,那是他心中没有皇权忌惮、派系倾轧、生灵涂炭的理想世界。

富厚堂的文化要素,楼阁、池塘、题匾、堂名、楹联……苏州园林也都有,但气质却有很多不同。苏州人用高超的造园技艺,将自己心目中最美妙的自然山水,巧妙地安置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每棵树、每堵墙、每个地面、每块石头的设置中都有精巧的构思,可以让人移步换景,曲径通幽。园主人常常将吉祥如意的俗世愿景和雅致的人文意趣,以艺术化的方式隐藏在园林的文字或图案中,含蓄的表白着主人高洁的人生志趣。

曾国藩的富厚堂是世俗的现实世界,苏州园林则是享受人世间美好生活的场所,是家的最高境界。

湖南有心忧天下的担当,苏州有耕读传家的情怀。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岳麓书院门首的对联写尽了湖湘人才源远流长,厚积而又勃发的辉煌。一部中国近代史,半部湖南人写就,以曾国藩为首的湘军将领,谭嗣同为首的戊戌维新志士,黄兴为首的革命先驱,到毛泽东为首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湖南籍的政治、军事、文化等方面的杰出人才灿若群星。根植在湖南人血脉中的那种心忧天下、敢为人先、经世致用、勇于牺牲、果敢顽强的血性和意志,似乎在苏州人身上鲜有。

苏州是一拥有无数名人贤士的荟萃之地。作为中国首批历史文化名城之一,苏州是历史上出名的“状元之乡”,明清两代就有35位,而全国,在这两朝代状元仅有202名,苏州一市就占了其中的17%。相比而言,明清两代湖南的状元就只有三人。也许,科举时代的苏州人更懂得应试的精髓,也许,湖南人的目光从来不止于“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苏州人的气质贴合的是“小桥流水人家”,是一种低调但不低能、平和而不平庸、内敛而有内涵、安定又不安逸的精神文化。苏州崇文重教的传统可称天下第一,苏州人崇尚的是耕读传家的小目标,却传承出远高于全国其他地区教育文化水平的人才群体。

苏州也从来不缺心忧天下的仁人志士,范仲淹“先忧后乐”的情怀,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影响了一代代的苏州人。现代苏州涌现了百余名两院院士,是当之无愧的中国院士“高产城市”,这些院士是苏州为国家培养的众多优秀人才的杰出代表

行走在毛主席、刘少奇、曾国藩的故居,漫天的风云全部浓缩在老屋简陋的老物件和老照片里。回望历史的洪流,才能发现历史的拐点和走向,起始和结局似乎早已写好,教育,惟有教育才是提升国家与民族竞争力永恒不变的力量。如果说今天的社会是昨天教育的结果,那么明天的社会需要我们今天教育工作者每一点微小而坚定的努力。

在大力传承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今天,我们需要将不同的地域文化兼收并蓄,如果以湖湘文化做筋骨、用苏州文化做血肉,我想,立德树人的目标就有了最坚实的文化基石。

 

 作者丨苏州市教育质量监测中心   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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